11/21/2016 ● 关西七日 ● 金沢市、白川乡

坐夜车从东京前往金沢;第二天早上汽车进城前,看到了许多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庄稼地,绿油油、整整齐齐的就像城里公园修葺一新的草地。每一小块庄稼地的形状都是规则的,但拼在一起就不规则了,拼出来的面积也不大,看起来不像是能大面积机械作业的;一些庄稼地间还穿插着石碑林立的墓地。耕地边上挨着的、就是修的非常好的柏油马路,路边的房子都很漂亮,有高楼、也有民居,家家门口都停着小汽车,怎么看都不像是农村。房子们挨的很挤,有不少斜坡的屋顶、却塞不下几个大屋檐;绝大多数房子的外墙都是一色的,墙面上除了排列整齐的窗户、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到了极致;从外面是很难看出房子里有几层、层与层之间的分隔又在哪里的。

六点到汽车总站的时候,人还不是很多;只有一队女学生,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依旧穿着不及膝盖长的校服短裙,一人手里捧着一本书,在安安静静的排队等车。等我换了火车通票、寄存了行李、吃过早饭、七点多再出来时,站台上已经挤满了等车的人;学生非常多,也闹腾的很;地上划出了每个方向上排队等车的位置,只是大部分队伍都实在太长,各条长蛇一样的队伍绕在一起、得从站口开始一路往后找队尾,一不小心就排错了队。

位于城中的兼六园,成于江户时代,得名自宋人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位列日本三大名园之一。整座园林给我的感觉,更像一座休闲的城市公园;两个小湖、两处矮山,贯穿园林的水道上、是许多造型各异的小石板桥,道路两侧高高的松林间、红叶点点,随处可见爬满青苔的或高、或矮、或塔形、或楼阁状的石灯笼们;整体的布局带着一股刻意的散漫,不像苏州园林、每一处细节似乎都在追求奇巧的构思。中国的私家园林中,居所往往是景致的一部分,建筑和山水相得益彰;而兼六园里仅有的几座水榭、都很朴素,把自己深藏于密林之下,透过倒影半含羞的露出身形,好像怕破坏了周遭的自然之趣;主人居住的成異园远远的躲在园林一隅,上至二楼,能远眺园中之景,却终不肯融入其中。无论是枯山水式的庭院、还是池泉回廊式的园林,日本人喜欢以人工之巧模拟自然之趣;比如七块石头拼在一起,便是七福神山;比如蝶螺山,明明矮到只要十个台阶就能“登顶”,却偏要修条“盘山”的步道,让人绕着“山”走两圈才能上去,营造出一种“登山”的氛围;东北角的不足五米高的山崎山是我最喜欢的,红叶铺满了“前山”,“山顶”是一座供人小憩的亭子,“后山”林中高高的石塔、配以点点阳光,倒真给人“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的山中之感。

与兼六园挨着的就是金沢城的石川门入口;作为江户时代、藩领最多的加贺藩的主城,大名前田氏在城中的二之丸修建了极尽奢华的五十间长屋——顾名思义,就是由五十间屋子并排而成的长条建筑。虽然远离战火,但这座城堡却几番毁于雷电引发的火灾,现在看到的这座是不久前原样重建的;屋里没有什么装饰,倒更像是一座博物馆,陈列着建筑的木结构模型;按照录像上播放的,屋顶上那些木梁都是通过榫卯彼此连接的、没有使用铁钉,看着还是挺新鲜的。城里原有几处炮楼,如今都只剩下地基,有意思的是它们的名字;这些名字都是依照八卦方位取的,比如位于西北方向的炮楼就叫辰巳橹、而西南方向的则是丑寅橹,真是又高端又实用啊~

离开金沢城,步行去近江町市场,路过一座叫尾崎的小神社。神社虽小、五脏俱全,石灯笼、鸟居、洗漱池、和挂着铃铛的主殿都是有的;和中国的道教类似,日本的神道教不仅拜神话中的那些神仙、也拜一些去世了的普通人,比如这座尾崎神社就拜三个“神”,第一个天照大神是日本神话中的太阳神,第二个东照大神俗名德川家康,第三个则干脆只是藩主前田氏的一位大名。近江町市场不大,里面几乎全是海鲜摊位,又多认识了很多看起来很好吃的家伙们:-)在一家小馆子里,第一次吃到了生虾和生的干贝。之后去了浅野川边的茶屋街,这里保留了不少源自江户时代的民居;大多数房子都安上了现代的玻璃窗,虽然外面还是附加了些额外的木栅栏装饰,但到底我和想象中的日式民居不太一样。

下午坐车去高山镇的路上,经停了以合掌村闻名的世界遗产白川乡;离开金沢没多久,就进入了山区,一个连着一个的隧道;那些建在山坡上的、被梯田环绕着的、由许多漂亮的小房子组成的村庄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布局,虽然每次从隧道里钻出来、看到的都应该是一个新的村庄,但感觉上却好像是不动的。

四点到了白川乡的车站,趁着还没有日落,先去山上的观景台远眺乡村全景;观景台离村子还是稍微远了点,二十来座巨大的合掌状屋顶的民居中间、散落着更多造型非常普通的住宅,再加上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穿村而过,总体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童话。下山,进到一户人家的屋中参观;一楼和普通的日式民居没什么两样,沿着窄窄的木楼梯爬到二楼,就进入到了“屋顶”的部分——其实从外面看,所谓的二楼也不过位于合掌顶的最下端,上面一般还有一到两层;不过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上面的就不对外开放了。农民们不可能跟财大气粗的大名一样,通过榫卯精巧的拼接屋梁;他们就用粗粗的绳子、以捆绑的方式把房梁们扎牢在一起,再在外面铺以压实了的、厚厚的枯草,捆绑技术那是相当的过硬啊…日落以后,在村子里随便走走;这是一座依然在使用中的村庄,不少屋子都被庄稼地包围着;几个人爬上高高的屋顶、为即将到来的冬天铺上又一层枯草,而另一些人则从田边打来水、坐在屋前洗衣;村里没有路灯,夜幕降临后,家家户户、透过纸窗映出的灯光是寒夜里最温馨的所在。

11/22/2016 ● 关西七日 ● 飞弹高山

在奈良朝最为鼎盛的天平年间(大致与唐玄宗时期重合),天皇下令在各个藩国建立弘扬佛法、护佑国家的国分寺,其中飞弹国的国分寺就建在高山市;与我昨晚住的民居只有一街之隔。和大多数寺院都用木制的绘马祈福不同,飞弹国分寺门口的架子上挂满了没有五官的布艺娃娃;伽蓝四四方方的、面积不大,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株已有一千多年历史的银杏树,洒落的黄叶不仅把树冠之下、还连带来着把周围一大圈的土地都铺满了,风过时、叶子纷纷飘落,如一场金黄的细雨,周围松树的绿、枫叶的红都被比的黯淡了;树后藏着两座主殿,时候尚早、都还没有开门;树前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三重塔,塔的左边是一小片墓地。

高山陣屋是现存唯一一座江户时代的代官所,包括了粮仓、监狱等公用设施,官员们吃住、办公也都在里面,有点县衙的感觉;“陣屋前朝市”就在正门外的空地上,当地人搭起整齐的白布顶凉棚、卖着新鲜的蔬菜水果。和大多数传统的豪华官邸类似,陣屋也是由一间间方方正正的小屋子拼接而成的,整座屋子的形状并不规则,左右两端伸出两只不对称的钳子、围住屋后的一个小庭院;作为卧室的房间都不大,墙上挖出的挂字画、和放花瓶的龛是唯一的装饰,有的屋内还吊着茶炉,其中的一个房间曾举办过围棋名人赛;官员办公和举行仪式的房间就要宽大许多,内饰的风格依然极为朴素、单调,门楣上哪怕挂着一幅样式简单的花式镂雕、都是非常惹眼的装饰;把这些房间串起来、与外界隔开的是长长的走廊,有些走廊的外侧建有拉门,有些则只挂着半卷的竹帘、靠着上面的大屋檐遮风挡雨,雨帘大概就说的是这样的意思;里侧的房间都面对着庭院,庭院很小、却有山有水,一地的红叶像特意撒上去的,这些院子是不让人进去游玩的,只能坐在茶室里远观;因为这种矮且开阔的庭院结构,屋内的采光很不错,不过早上八点多、阳光已经透过纸拉门、把一排回廊的形状清清楚楚的投射在了室内的榻榻米上。

从陣屋出来,在几条“町”中随便走走;町是日本商业区的代名词,这几条町就有点传统商业街的意思,沿街的店铺主要卖小吃和各种好玩的小东西;这些两层高的木建筑大多是江户时代的留存,高矮胖瘦不一、屋顶也是高高低低的,和国内一些完全推倒重建的“古城”比起来,多了些生活气息。高山昭和馆就藏在一条街上的一座民居中,馆里重塑了昭和时代高山市的街景;一楼两条窄窄的“街道”两侧挂满了商铺们的招牌,店里的摆设和卖的商品都是昭和时代的东西;街上有一个投币唱机,扔一枚硬币进去,属于那个时代的软软的歌声就在屋中弥漫开来;二楼,学校的教室里,学生们的课桌上还摆着手动打字机,而边上游戏厅里的卡带游戏机上、还真的能玩一些古老的游戏;一楼角落里的电影厅则正在用投影仪播放着黑白电影,站在屏幕前,人的影子也就被打在了大屏幕上。

拜访的另一座藏于町中的民居,是上过许多建筑类出版物的吉岛家住宅。日本传统建筑极为简洁的内饰风格,留给主人进行布置的创作空间是很小的,不仅所有房间的格局都是一样的,甚至连用色也被规范到一般只使用黄、白两色;主人的创意大部分集中在了房间和屋内柜子的纸拉门上,门上的木条装饰有着宽窄的变化、而纸上则用不同深浅的黄色渲染出不一样的图案,一些房间榻榻米的色彩也是刻意组合过的,这些统一在日本传统风格下的变化让屋内瞬间活泼起来;二楼正对着庭院的几间方形小屋子是我最喜欢的,三道拉门排列的整整齐齐、而每一道门上的图案和用色又都有所不同,引导着观者的视线集中到最末那间屋子的外窗上,阳光把庭院里影影绰绰的树影投过纸窗透射进屋里,树的身形和窗上木纹的影子混在一起,庭院之景就这样自然的入室了。

沿着一条小川走了一段,穿过樱山八幡宫、就上了北山;山中秋色正好,各种颜色的树叶交杂在一起,把窄窄的小径都遮蔽了;山路上没有什么人,厚厚的落叶还没有被踩实,一路走过都能听到脚下的沙沙声;风过处,空中与地上的树叶混在一处,看到的整个世界就都是红色的了。山顶有一处观景台可以俯瞰群山包围中的城市风光,只是无论这里也好、还是后来的京都奈良也罢,从高处看去都只是座布局凌乱无章的拥挤的现代城市,古意、那是一点也没有的。

回城中吃过午饭,等下午两点多前往京都的火车;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山中穿行,不少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但树枝也是有自己的颜色的,大片大片暗暗的颜色和那些还没落叶的树的斑斓的色彩穿插,倒也有意思。日本现代城市大多数都沿用了古名,所以在火车上数站牌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比如从京都回东京的新干线会经过一站叫小田原,看到就会想起这里就是丰臣秀吉统一日本的最后一战的战场了,谁又能想到当时因为偏远贫瘠、而特意把德川家康发配去的地方竟成为了现在首都的所在;而这趟从飞弹国上洛的火车经过的岐阜站,则是织田信长开始天下布武的地方,岐山——曲阜的名字、满满的都是野心;过了名古屋之后,再往西就出了山区,进入关原了,德川家康统一日本的最重要一战就在这附近,如果当时获胜的是理想主义者石田三成,日本后来的历史又会走向何方?

11/23/2016 ● 关西七日 ● 京都第一天

早上五点半起床,踩着六点的开门时间来到清水寺门口时,天还是完全黑着的,门口排队的游客却已经不少了;两只石狮子昂首向天、在台阶下守护着窄窄的外山门;拾级而上,路的两侧立着很多刻有“清水寺”字样的石灯笼,只是都没点着;经过一座红色的三重塔和几座大殿后,就来到了内山门。连接山门和主殿所在的舞台的、是一条长长的木廊,廊下挂着几盏施主们舍的灯,主殿外面的回廊和里面的佛台前也挂着一些灯;这些灯的形状大相径庭,耀眼的灯光在夜色中、把灯罩上的镂雕花纹勾勒的格外清晰;站在舞台上,可以望见不远处京都城里的灯光正一点点褪去,晨光初起,把脚下山中成片的红叶照的通透。从侧面一座殿宇前的平台上,可以观看主殿和舞台的全景;主殿只有一层、呈扁平状,宽、深、却不高,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似乎快要被巨大的屋顶压的喘不过气来了;而大屋顶上盖着一层茅草,遮住了除大栋之外的所有细节,这就使屋顶完全没有了飞檐的飘逸和瓦片的质感,显得有点廉价。主殿下是清水寺最负盛名的悬空舞台,圆木柱子们像脚手架一样、层层叠加,支撑起主殿前、向外伸出的方形平台;刚开始的角度下,架子大半被红叶遮住了,整座舞台真像是凭空被树林簇拥而起的;往前走一段、再回头看,整个架子完整的暴露出来、如瀑布从舞台下倾泻而出——之前曾看到“流水别墅”的构思来自于清水寺舞台的说法,从这个角度看起来、流畅的架子搭配着上面水平延伸的主殿、还真有点流水别墅的意思在里面。从这里下山,经过一大片红叶正盛的庭院,就回到清水寺的外大门了。

京都这些有名的寺庙、神社多半建在半山腰上,门前都有商业区、称为某某寺前町;清水寺有,接下来去的伏见稻荷大社也有。从卖各式各样手工艺品的店铺前穿过,就进入了伏见稻荷主殿所在的广场;正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只作为稻荷神使者的狐狸;主殿前挂着八根拉绳,每条绳子前都排着长队,祈祷的人拍拍手、拉拉绳上的铃铛,就把神招呼出来了,祈祷结束、再拍拍手就把神送走了;这么多铃铛响个不停,这位稻荷神可真够忙的... 正碰上一年一度的庆祝丰收的新嘗祭,一些应该是男性神职人员、穿着传统衣服,排队走进主殿里,之后主殿门一关,游客在外面就看不到啥了,估计这种祭祀本来也不是做给游客看的。伏见稻荷大社最为出名的、是在其身后位列东山三十六峰之一的稻荷山上修建的千本鸟居;所谓鸟居,在神道教里被视作连接人间与神界的“大门”,有施主奉纳、神社便为其建一座鸟居;伏见稻荷大社是全日本稻荷神的总本社,而稻荷神又是掌管商业的,于是各地的商人、会社蜂拥而至,捐鸟居祈愿生意兴隆;鸟居的背后写着施主名字和建造日期,绝大多数都是平成年间立的,据现在最多二十来年,更早时候的估计都被拆掉、为新鸟居腾地方了。山上小径颇多,而每条路的两侧都密密麻麻排满了鸟居、一座挨着一座,看着像一副巨大的红色多米诺骨牌;广场附近的鸟居长廊里人非常多,等爬到山顶、或是后山僻静的小路上时,一下子就清净了。

坐车去位于东北角的银阁寺,从寺前町开始就是人山人海,买票进门还要排很长的队;寺院由一个大庭院组成,四周散落着些殿堂;园中小径上的落叶已被扫尽,周围高大挺拔的绿竹和矮小轻柔的红枫交相辉印。庭院的入口处是一方水滴形状的枯山水,名为银沙滩,银白色的砂石们高高垒起、上面被耕犁出一条条整齐的花纹,倒真有风吹过时、沙滩上沙粒起伏的波浪感;绕过一座矮山到了位于庭院中央的小湖边,两层楼高、四四方方的银阁就立于湖畔。银阁寺比金阁寺少了一层,但主体建筑结构是很相似的,屋顶同样站着一只昂首的凤凰——同二楼使用的火灯窗一样,屋顶的凤凰也只有身份极为高贵的人才能使用,比如足利氏祖孙的两座寺庙、比如源氏的宇治凤凰堂;同浓妆艳抹的金阁寺相比,素面朝天的银阁寺自有一番天然去雕饰的淡雅,这固然有应仁之乱后、足利氏财政捉襟见肘的原因,但银阁寺的建造者、不善政治的足利义政本来也比他建造金阁寺的爷爷更具人文情怀。这里的湖也比金阁寺的要小了不少,银阁和银阁的倒影都藏在湖边横生的树木的身后,自然而谦逊。

银阁寺往南,沿着小溪而行、就是著名的哲学之道;这条路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尤为好看,现在路边只剩下些残枝,看着颇为萧瑟。路的一侧全是商铺,另一侧则时不时的能遇到些小的寺庙、神社;这些寺庙虽小,但庭院、枯山水、小湖、佛堂、石塔和石灯笼什么都是有的,建制朴素、不事雕琢的佛堂屋顶上爬满了青苔,落下的枫叶打着卷的在湖中飘零,比起京都那些人山人海的大寺庙、这些无名小寺反倒有些曲径通幽的妙处。哲学之道尽头的熊野若王子神社也是一座不大的寺庙,屋檐下挂满了白色的纸灯笼、每一盏上都写着奉纳者的姓名;大概因为游客不多,这里的御朱印写的格外仔细。

再往南一点就是南禅寺了;这座寺院是由天皇发愿修建的,占地面积很大,由一座两层楼高、可以俯瞰京都的“三门”和若干座独立的庭院组成;正值枫叶季,偌大的寺院也稀释不了蜂拥而来的游客,到处都是人,连登个“三门”都要排很长的队,我就没有上去;几个庭院中,我去了天授庵和方丈庭院。天授庵不大、同样以一小幅枯山水入门,庭院湖中飘着些残荷、切断了四周树的倒影;我最喜欢的是它的佛堂,整座建筑以玻璃为外墙、曲折蜿蜒;站在门口往里看去,对面庭院中的湖光树影透过玻璃、穿堂入户,内外一景,人在屋中却又似身处庭院;如果庭院中的竹子再多一些,那就活脱脱是沧浪亭里的翠玲珑啊。方丈庭院的参观则只限于佛堂中,游客只能顺着佛堂曲折的回廊、一边走一边观赏两侧的庭院,却去不能进去玩;第一幅是个长方形的枯山水,远离佛堂的那条边上辟出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绿洲,上面有些类似假山的布置;转角处的第二幅是个比较小的正方形枯山水,也是通过假山草苔的点缀来布置的——这两处其实都不太合我的口味,感觉中的枯山水应该通过石、沙这些没有生命的自然之物来参宇宙的玄机的,弄些世俗的树木、青草在里面,总感觉有些不伦不类;最后一处是普通的日式庭院,有水、有树、有石灯笼;佛堂回廊的尽头是几座禅房,没有开放给游客参观,墙上的火灯窗们表明了寺院的皇家规格。

来到衹园附近的花见小路时,正是晚饭时间;小路两侧有很多有名的料理馆子,只是都很贵,对于我这种吃味道、不吃情怀的人,还是在外面吃完进来比较合算;在一条幽静的小巷里,偶遇两个刚出门的艺妓,不得不说,虽然街上随处可见穿和服的游客,但这两个人走路的姿态、从背后一看就知道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步履间走出了和服的味道。花见小路的尽头,是晚上日本传统文化的表演场;45分钟的演出里包括了茶艺、插画和各种曲艺,“狂言”有点像小品,虽然说的都是日语,但得益于之前的剧情介绍和演员的表演,虽然听不懂,但看懂完全没问题、而且挺搞笑的~ “京舞”的动作则非常舒缓,一颦一笑都带着矜持,颇有点“缓歌慢舞凝丝竹”的意思。

11/24/2016 ● 关西七日 ● 京都第二天

早上八点,来到位于城市西北角的龙安寺时,里面的游客还不算太多;道路两侧、围墙里外的红叶们掩映着极为朴素的寺门、和一块写着寺名的石碑。穿过寺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庭院;没有太多人为修葺的痕迹,两侧树林中装不下的红叶向中间空旷的地方蔓延,细碎的白砂石铺就的小道从中穿过;一些工人正把飘到小道上的落叶赶回进树林里。庭院中藏着一个大湖,无论是湖中败落的浮萍、还是岸边各色的树叶、都簇拥成团,层次分明、也张弛有度;日头还很低,周围树们在湖中有着长长的倒影,把整片湖水都染的五颜六色的;湖心的小岛有桥与湖岸相连,岛上是座小神社,日本的佛教和神道教相处的真是和谐啊。作为日本枯山水代表作的石庭,就位于寺院最里面的方丈庭院内;方丈室本身的结构布局、建筑和枯山水的相对位置,都与南禅寺的方丈庭院类似;从方丈室正门进去,左手边的第一个四四方方的长条形空间就是石庭的所在。由从左至右、高度略微升高的围墙,从三面圈出的平整的白砂地上,散落着五大一小、六堆共十五块石头,这就是石庭的全部。昨天看到的几方枯山水不可谓不精致,描绘的无论是虚的沙丘也好、实的秋叶也罢,都是一眼能认出来、然后点点头说像的;而今天的石庭,你却很难说它“像”什么,在我看来,它是创作者想象中的濑户内海,一片被禁锢了的海域,大大小小的岛屿纵横、却漂不出这矮矮的围墙;坐在方丈室回廊边的台阶上看,觉得这些石头不仅大小恰到好处、连相对位置也准确的很,增一分则太多、减一分则太少,挪动一点似乎就破坏了整体的和谐感,而这样充盈的“完美”布局是昨天看过的那些枯山水们没有带给我的,大概这就是匠人和大师的区别吧。方丈室内的纸拉门上有些山水、植物主题的水墨画和题诗,淡淡的几笔、给室内带来些暖暖的装饰、却又不喧宾夺主。

往东不远就是金阁寺;始建于室町幕府、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时期的主体建筑金阁、在几百年间经历了京都数次大的战乱都幸存了下来,却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毁于一个僧人之手,所以今天看到的阁楼、只是六十多年前重建的,非常可惜。穿过朴素的寺门进入园中,直面的就是一个大湖、湖对岸的金阁、以及湖边乌泱乌泱的游客;阁楼呈四方形、高三层,一楼还保留着黑柱、白墙的木结构建筑的原始面貌,二楼和三楼则除了瓦顶,包括屋檐、吊钟、柱子、外墙、回廊在内的所有从外面可见的元素都被金箔裹的一丝不透,屋顶站着的那只凤凰当然也是金色的了;我觉得日本古建筑的美感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直线的勾勒、以及深色的线与浅色的面之间的色彩反差,给人一种淡雅却不肃杀的感觉;而金箔的包裹不仅完全抹杀了这种色彩的对比,还很大程度的削弱了线条本身带给建筑的质感,更何况这座被青山绿树环抱着的寺院建筑用这样的颜色、也实在有点出景,反正我觉得是不如银阁的;最喜欢的是阳光滚过屋檐的时候,檐下金波涌动,多少给阁楼增加了些生气。湖边只开放了很短的一段给游客,绕过金阁后,就进入了寺院后山的庭院里;经过几个小水塘,塘中有石塔,很多游客往里面扔硬币。

坐车往西,去位于岚山的天龙寺;庭院入口处照例是幅枯山水,里面的湖背靠龟山、面向僧堂,不需要额外的设计、就已在景中;顺着湖后的小道爬上矮坡,脚下的僧堂、只有点点屋顶从周围红叶的缝隙中露了出来,更远处的城市则完全被挡住了;日式庭院的布局大体如此,又没有太多局部的精巧设计,看到这里多少也有点审美疲劳了。僧堂本身倒有些特色,方丈室里的房间和其他寺院中的比起来、要大了许多,不仅面积大、高度上也高了不少,内室的纸拉门上还出现了许多贴着金箔的彩色绘画,配以房间的规模,颇有气势;入口处的方丈室和庭院深处的禅室间、通过木长廊相连,长廊本身倒是朴素的很、没有任何雕刻或是壁画装饰,在这些日式禅房间形成了一个非常自然的过渡;方丈室后面还藏了一个非常小的私密庭院、从外面是看不到的,一条很窄的水从庭院中流过,两侧成比例的布置了些矮树和缩小版的石灯笼,水边立着的木碑上写着“大堰川”三个字,而大堰川正是流经岚山脚下的桂川、在历史上曾经使用过的名字,可见日本的庭院设计有多喜欢模拟自然之景物了。

岚山最为著名的是竹林;大部分林区都是不让游客进入的,只在长势最好的几片林中辟出了小道,供游客参观拍照;景区的一些人力车夫、拉着两轮的人力车在密密的绿竹间转来转去,倒有点古装电影的感觉;而著名的“竹林小径”其实只有很短的一段,小路本身不算太窄,但两侧的竹子长得太高,叶子向中间倾斜、给小路搭出了一个高高的半圆柱形拱顶,小路也就被衬的窄了;小路两侧、竹林脚下,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纸灯笼,点点灯光照亮了因为浓密的绿叶遮住阳光、而显得幽暗的小径。“竹林小径”连接着天龙寺和岚山公园,穿过公园、就到了桂川河畔;桂川河面开阔、水流平缓,船家们正把船聚拢回码头、固定好、准备收工;沿着河,往西走没多远就是横跨桂川的渡月桥了:一座水平的木桥,由排列整齐的一队木敦子们撑起。

11/25/2016 ● 关西七日 ● 姬路市、宇治市

当京都的一众寺庙被枫叶浓郁的红色填满时,四十分钟车程之外的姬路市街头、正处处飘洒着银杏树淡雅的金黄。从姬路火车站出来,抬头就能望见高耸于马路尽头的、洁白的姬路城堡——在二战后期的姬路大空袭中,整座城市化作焦土一片,而这座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城堡却奇迹般的保存了下来;连接车站和城堡的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两侧的人行道上种着一排常青树和一排银杏树,树种的很密、银杏上落下的黄叶们连成了一条粗粗的线。时间尚早,道路两侧的商店们大多还没有开门,路过一条横向的带弧形顶棚的市场、里面也还是空荡荡的。

穿过护城河和一片空旷的广场,就来到了城堡的脚下;参观路线沿着由石砌围墙保护着的、狭窄而蜿蜒的甬道进入木结构的城堡内部;随后沿着窄而陡峭的楼梯,一直爬升到城堡最高的第六层。由于城堡本身的多层、非线性结构,透过城堡外壁上的窗户,可以近距离的看到各层的屋顶;瓦片的铺设采用一条圆瓦、一条平瓦相互交错的形式,瓦片间的空隙则使用了大量白灰填充,这就使得屋顶从远处看起来、呈现出一种比较舒缓的波浪型,各层白墙之间的过渡也因为屋顶中嵌入的白色线条而不至于太过突兀;整座城堡在经历了数年的维修之后、于一年前重新开放,翻新后屋顶的细节特别完整,从大栋两侧立着的鯱、到降栋末端的鬼瓦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日本保护传统建筑的行为由来已久,只是历次维修的精细程度一次不如一次;有一个展厅并列着从明治时期开始、历次维修时制作的鯱,开始的时候鯱身上满满的都是鱼鳞、嘴里有牙齿、眼神也很生动,而到后来、基本就只剩个外形了;屋顶瓦头上的花纹种类很多,花鸟鱼虫都有,颇为精致。

城堡内部,有东、西两根作为支撑的大木柱从底层一直贯穿到顶层;各层的空间环绕着这两根柱子,矮且开阔,天花板上一排排平推开的木梁、更增加了房间的纵深感。作为在战争年代使用的建筑,城堡内有很多军事用途的构造,比如大片大片放置武器的木架子、比如外墙上那些只有一条缝宽的、向下倾斜、方便射箭的窗口;最特别的、是“挂”在角落高处的匣子一样的藏武士用的小房间,一旦敌人攻入城堡内部,藏在里面的武士就可以出其不意的杀出来;那些“房间”给我的感觉也就一立方米大小,人得抱着头、把全身都蜷起来才能缩在里面。从外面看起来,城堡每一层的各侧外墙上都挂着巨大的唐破风、或是千鸟破风,而城堡的内部结构也需要做出一定调整、才能与外部的装饰相搭配;比如在中央有唐破风的地方、就不能开窗了,于是一排窗子都被往上、挪到了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窗下则搭出了一个两侧有楼梯可以登上的平台、方便窗户的使用;再比如在两侧有千鸟破风的墙上,窗户被挤到了下面、靠近地面的地方,内部的空间向外突出,在破风下形成了一个像小屋子一样的独立空间。参观路线于城堡正下方的小广场上结束,站在那里、再重新审视这座城堡上破风和窗户们的搭配,还挺有意思的。

坐新干线回京都,再转近郊小火车、往南来到宇治市;这座城市因为抹茶而出名,同时也是《源氏物语》故事的主要发生地;镰仓幕府时期的贵族、藤原氏改建了城市里最为著名的庭院“平等院”,其中的凤凰堂距今已经整整一千年了。宇治市位于两大古都、奈良和京都的中间,平等院的完成时间处在从平城京过渡到平安京的镰仓幕府时期,而其本身的样式也在两者间承前启后;奈良的寺院们以伽蓝为单位,造型庄重的佛塔、金堂之类的佛教建筑位于方形区域内,构成了寺院的主要部分;而京都的寺院们则把重心更多的放在了诸如枯山水、池泉回廊等庭院的布置上,方丈室、或是其他佛教建筑似乎只起着穿针引线的作用,屋内的布置也有家居般的温暖;宇治的平等院介于两者之间,里面既有外形考究、独立于水中的观音殿凤凰堂,又有依山势而建的山水庭院,建筑与庭院相互借景。

从正门进去,两侧是植满绿树的庭院,几间小佛堂掩映其中;一些建筑的门楣下有非常精致的镂雕和上了色的多层木雕装饰;往前走不远,是一块爬满藤蔓的支架,再往前,就能看到位于庭院中央的阿字池和位于池中、仅以一座弧形小桥与湖岸相连的凤凰堂了。“阿”是大多数人发出的第一个音,所以在日本禅宗中被认为是大日如来的象征,位于“阿”字池中的凤凰堂则反映的是建造者心中极乐世界的模样;和很多日本早期建筑类似,凤凰堂虽然看起来有两层楼高,但它的“二楼”其实是纯装饰性的假楼,整座建筑真正的内部空间只有中央供奉如来像的那一个大屋子,可见那个时候对于外形美观的追求是远甚于内部功用的。建筑主体由灰瓦、红柱、白墙三色组成,金色的雕刻点缀其中,屋顶上鬼瓦们的形象都非常立体生动;以供奉如来的歇山顶大屋子为中心,整个建筑以回廊的形式向两侧展开,在转角处各建有一个四角攒尖顶的假阁楼,左右对称;而建筑的正面在其前的阿字池里有着完美的倒影,这就又增加了上下这个维度上的对称。绕着池子走一圈,可以从各个角度欣赏凤凰堂;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众多的灰瓦屋顶们总有着错落有致的布局,从不觉得谁挡了谁、谁和谁在一起又局促了,这就很难得了。

最让我惊艳的还是凤凰堂的内部,一尊很大的、由许多块独立木雕拼接而成的、镀金阿弥陀如来座像位于正中,座像身后如火焰般的金色背光上线条流转、上面镶嵌着若干个翩翩起舞的菩萨的浮雕;如来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头顶垂下的金色四方幔帐之中、是有着极为细致的雕刻的藻井;佛像身后和两侧、52尊供养菩萨的浮雕排成三排、悬挂于墙上,菩萨们各抱乐器、驾着祥云、轻歌曼舞,如从壁画上走下的飞天;四周墙上和大门里侧原来都是有各种经变画的,只是在千年之后的今天、大多都已斑驳的只剩一点颜色的痕迹了。平等院里还有一处值得看的,是庭院里的大钟;这种造型的钟虽然在很多寺院里都有,但钟身上的浮雕却是在其他寺院里不常见的。

11/26/2016 ● 关西七日 ● 奈良

作为日本自大化革新、进入封建社会之后的第一个国都,奈良棋盘式的城市布局、完全是当年唐长安城的翻版;短短一百年之后,奈良就将国都的荣耀让给了不远处的京都,却也在京都的庇护下躲过了千年的战火;重建于七、八世纪之交的法隆寺西院伽蓝,因此得以成为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群。法隆寺的南大门外是一块方形的广场,一条南北走向的步道从正中穿过;步道两侧种着几排青松,两块作为标记的石碑立于最外;步道穿过南大门、继续向前,四方形的院落整齐的排列在道路两侧,每一间院落都差不多大、里面大多布置着一座禅房和些许树木;而整条步道的最北端就是法隆寺里最为重要的西院伽蓝了,这种布局应该也是借鉴了长安城里、以南北向的朱雀大道为中轴、将皇城置于大道最北的设计的。像棋盘格子一样排列着的院落们都上了锁,只能越过院子的围墙瞅一眼禅房的高处:这些房子大约经常被翻修,屋顶们看着都很新;屋檐飞起的角落上、常常蹲着个做装饰小东西,有动物、也有寿桃之类的物品;有些的屋檐下还挂着精致的木雕。

奈良时代的伽蓝们,都是由回廊围起的方形封闭空间,法隆寺的西院伽蓝也不例外;正门位于南墙的正中间,不过现在已经不开放了,游客只能从院落西南角的侧门进、东南角的侧门出。北墙中央、与正门相对的是重修后的大讲堂,讲堂大门面向院子、两侧与木回廊直接相连;回廊朝外的一侧是排满了木窗的白墙,朝里的一侧则由一排斑驳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粗圆木柱子撑起;木柱的顶上架着横梁、梁上的人字形支架支撑起回廊的屋顶;钟楼和鼓楼分别镶嵌在东、西两侧的回廊中。院中西侧的五重塔和东侧的金堂是伽蓝里最古老的建筑,距今有一千三百年左右的历史了,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木头啊~ 五重塔除了最底下的一层有供养佛像的内部空间,上面几层全是实心的,屋檐和中间的塔身一起、从下往上面积逐层缓缓递减,这就比日本其他地方类似佛塔那种只减屋檐、不减塔身的造型看起来更流畅一些;我觉得得益于实心的塔身结构,五重塔的屋檐和塔身的面积比例比国内类似的塔要大很多,舒展开来的巨大屋檐就像大鹏完全展开了翅膀。五层重檐搁在了底下的佛堂之上,第一层屋檐和佛堂的瓦顶间、在四个角上各有一块雕刻成大力士的木头起到辅助支撑的作用;同样的,在第四层和第五层重檐间的四个角上,也有蟠龙缠绕的木柱帮助加固;明明是为了弥补工程技术上的缺陷而额外增加的结构,这么一装饰,就不仅不显得突兀、反倒还增加了几分灵气。边上的金堂,搁在底下佛堂之上的一座是两重檐、歇山顶、长方形的建筑;两层屋檐间、第一层屋檐和佛堂的屋顶间,也有和五重塔一样的辅助支撑的柱子:龙身盘旋于柱子之上、龙头向外伸出,彷佛正要一跃而出,雕刻的非常生动。

从西院伽蓝出来,是一间写御朱印的屋子;和金堂建于石头的高台上不同,这座屋子通过木桩将自己撑起,屋外是一圈悬空的走廊,正门前的走廊下有通往地面的木台阶;既然台阶成为了建筑的一部分,其正上方的屋顶也就相应的向外伸出了一大块,为台阶遮风挡雨。路过珍宝馆,里面珍藏着很多始自飞鸟时代的佛像、佛器;最有名的是一尊极高、极瘦的菩萨的清像,据说慕名膜拜者甚众,瘦到比例明显失调的佛像我还是第一次见,不知道源于何处。继续往东,就到了东院伽蓝;这是为了纪念圣德太子,而在太子居住的斑鸠宫原址上修建的,并不在法隆寺最初的寺院规划中,现在看起来、整个院子也是游离在寺院严整的棋盘布局之外的。钟楼建在回廊之外,外墙面向裙摆一样展开,很有意思;回廊的结构与西院伽蓝类似,两侧的钟鼓楼则被长长的佛堂取代;被围在院子正中间的是一座八角型的亭子,里面一样供养着佛像,大概因为考虑到承重的因素,亭子的屋檐并没有比亭身宽出多少,整个建筑显得圆滚滚的,远没有五重塔那么惊艳。

坐车回奈良,先去城西的药师寺;药师伽蓝的特色是在院子的东南和西南角上各建一座佛塔,佛塔间、稍靠后的位置是金堂,整体布置东、西大致对称。比较遗憾的是整个伽蓝里唯一的古建筑、东佛塔正在维修中,能看到的另一座佛塔和金堂都是这一二十年里重建的,看着实在是太新太新了;佛塔和金堂的屋檐都是一大一小叠加起来的,看着阴柔有余、而沉稳不足,和法隆寺五重塔的典雅庄重比起来,我觉得是差远了。

药师寺北边不远是唐招提寺;从南边的正门进去,几座规格一样的庑殿顶佛堂、坐北朝南、沿着中轴线整齐排列,钟鼓楼列于佛堂后方两侧,位于最北边的则是树木掩映下的僧房;几座佛堂的正门前各有一排独立的柱子;这样的布局、这样的建筑结构,满满的都是中土的味道,不愧是是鉴真和尚的弟子们修建的寺院。鉴真和尚的墓地位于寺院的东北角,古木参天、绿水环绕,午时的阳光透过参差的枝叶、点点洒落在青冢之上;这方小院自古便不许捕猎,所以林中鸟类、昆虫极多,各种叫声不绝于耳;站在桥上,还看了一场水中十来只鸭子打的群架;这才真得了曲径通幽的妙处。

回到奈良城中的东大寺,寺院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挂着“大华严寺”牌匾的南大门里,一左一右装着哼哈二将的巨大立像,大门一楼的内部、也因此用横梁一层层的往上加高了十来米。东大寺主体建筑承袭了以南北中轴线为中心、两侧基本对称的布局方式,穿过位于中轴线上的中门,就能看到位于封闭回廊北侧中央的金堂了;重檐庑殿顶代表着自天平时代开始、一千多年未曾中断过的无上尊荣,而屋顶中央的唐破风则是江户时代、最后一次重建时加上的日本本土味道;虽然这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金堂是现存世界上最大的木结构建筑,但是在过去近一千三百年里,屡次营造、屡次被毁的几座前世金堂都比今天看到的这座要大、大得多;金堂里有当年建筑的模型,一排七扇厚重的木门一齐推开、气势上比现在这个只有三扇木门的苗条版的确要恢宏不少。金堂中央的大日如来佛像的历史、要比这座供他居住的木屋更为长久,金堂从外面看起来不小,而里面摆放了佛像和两侧的两尊供养菩萨后,其实也没剩多少空间了。

从金堂所在的伽蓝出来,往东走,就上了钟楼、二月堂和四月堂所在的小山头了,其中二月堂的位置最高;因为坐落在并不平整的山坡之山,佛堂底部作为支撑的木桩子、从左往右越来越长,像一排竖琴;通往二月堂的石阶两侧布满了香客们捐赠的石碑和石灯笼,每一个上面都明明白白的刻着香客的名字和捐钱的数额,有点赤裸裸啊… 堂前挂着一排铜钟,正门外还有两根挂了铃的长绳,不少当地人许愿前也拉拉绳子、通知菩萨他们到了,跟在神社里许愿的步骤一样一样的。站在二月堂前,可以越过低处的庙堂和树林,眺望山谷中的奈良城;一座布局紧凑的现代城市,当年的棋盘格局早已无迹可寻。

沿着奈良公园里的小路,去春日大社;秋色正好,地上铺满了银杏落叶的金黄、空中飘荡着枫树燃烧的鲜红,而路边的石灯笼顶上则永远盖着一层绿色的青苔;鹿们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中间,不时凑到游客跟前讨饼干吃;只是不知是否出于安全的考虑,公鹿头上的角大都被锯掉了,只看到了一只还长着角的公鹿。春日大社的主体部分也是一个被回廊围起的庭院,只是庭院依山而建,地势不平、形状也不规则;最有特色的就是外形像宫灯的铜灯笼们,回廊两侧挂着、殿堂的屋檐下也挂着,一盏挨着一盏、密密麻麻的伸向远方;每盏灯笼身上都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特的镂雕图案,有刻着香客名字或是愿望的、也有纯粹雕刻花鸟鱼虫作装饰的;一间不透光的屋子里装满了这样的灯笼,屋内除入口外的三面墙都是玻璃墙,灯笼里的灯光透过铜壁上的镂雕图案、再经过玻璃们的重重反射,在暗室中营造出一片迷离。

11/27/2016 ● 关西七日 ● 高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