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5/2013 ● 柏林——未曾远去的记忆

来之前查天气预报,提前两天的时候报的是70%的降雨概率,提前一天降到了20%,当天早上出门前再查已经只有10%,谁知刚一出门就看到漫天细细的雨线;从没见过一个大城市的天气被预报的如此纠结。在柏林的一个星期里,也是一日晴、一日雨,早上还有浅浅的阳光、到中午就是瓢泼大雨、而傍晚回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只有一层一层的云压的阳光喘不过气。大部分时候天都是阴阴的,倒是衬的出这个城市沉甸甸的历史。

星期天的大清早在雨中出门,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行人。菩提树下大街中间本来是条步行道,现在正在修路,大半条路都被脚手架占满了;路两侧的步行道上稀稀拉拉的有些菩提树,不少店铺的门口都站着一只举着双手的大熊——熊是柏林城的图腾,这些熊虽然颜色和身上画的图案不尽相同,但模样和姿势都是一样的,商店里卖的熊的纪念品也都是这个姿势,想找一只可爱一点的熊都没有。沿路走到西端尽头就是格兰登堡门了,这座建于普鲁士王国时期的“凯旋门”见证了普鲁士帝国时代的辉煌、二战时期纳粹的疯狂;战后三十年身处隔离区的寂寞、及至今日广场上每天游客熙来攘往的热闹。来的比较早,广场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个穿着军装的士兵和一只打扮起来的柏林熊在四处招揽游客合影。门本身不算特别高,但抬头透过城门、仰望踏在云端之上的马车上的胜利女神像,还是颇为壮观的,傍晚时感觉尤胜。门被厚厚的石板分割成五条通道,石板两面上方都有浮雕,最外侧的两面还有人的立体雕塑。穿过城门之后右手边就是国会大厦,罗马式的建筑风格,挺大气的、不过在罗马建筑随处可见、怀旧气息颇为浓郁的柏林老城区也不显得特别突出。继续沿着主路往西走,菩提树下大街改名叫做6月17日大街,右手边是一个苏军烈士陵园,一座弧形的石碑、一个穿着大衣的红军战士、两架坦克,纪念着解放柏林时牺牲的两千名红军战士。陵园所在的6月17日大街纪念的是苏联对当时东德人民的镇压,而陵园本身又是位于西德境内的,这个陵园存在了这么久而没有遭到破坏、本身就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了。

再往西、路的两侧就是大片大片的绿地,许多当地人在这里跑步、骑车。走到下一个大的交通枢纽,马路正中间矗立的就是胜利纪念柱,纪念的是普鲁士帝国统一德国的过程中赢得的一系列战争。中学历史课上就对铁血首相俾斯麦印象特别深,这座胜利纪念柱至少有一半的功劳应该归给他。纪念柱的底座是四四方方的,四面都有浮雕,既有战争的场面、也有战争中人群哀伤的画面,只是一些浮雕上的人头被挖掉了,不知道是谁干的。买票进门,一楼几间小小的展厅,开始介绍的是德国各地的纪念建筑,之后就开始拿些欧洲其他国家甚至其他大洲国家的建筑充数了。上到二楼,包裹圆形纪念柱一圈的是马赛克的拼图,有一些君主和贵族们的群像。沿着窄窄的盘旋台阶可以一直上到纪念柱顶层、胜利女神脚下。从这里向四下望去,是以纪念碑为中心向四周呈射线发散开去的几条宽大的马路,而填充这些马路间的扇形区域的是大片大片的绿地;城市的建筑物都排在绿地之后、很远的天际线上了。简直就像在某个热带雨林里的遗址上向下俯视,很难想象一个大城市的中心地带有如此之大的公园绿地。

沿原路回到格兰登堡门,接着去了边上的犹太人屠杀纪念馆。在城市的中心地带圈了这么一大片地建纪念馆,可见德国对战争忏悔之深;这种忏悔也并不是流于形式上的,我请一些德国年轻同事推荐景点,他们几乎都在三句之内提到应该来这里看看,只不过他们喜欢管这里叫“二战纪念馆”,而不是他的官方名字“犹太人屠杀纪念馆”。纪念馆的地面建筑由一群高矮不一的石碑组成。我原以为石碑上至少会刻些名字,没有,所有的石碑都是干干净净的,也许再多的文字也无法承载600万生命逝去之重,索性无声胜有声了。外面一圈路面较高、石碑相对也矮,越往中心走,地面越往下陷、石碑也渐渐高了起来,人就不知不觉陷入其中了。从外面看觉得路面都是平整的、走进了才知道脚下的路波浪起伏;从外面看觉得所有的石碑列队整齐、走进了才看到许多都是东倒西歪的。也许设计者就是想让游客感受在这种扭曲了的社会秩序中、人性的混乱与迷失。纪念馆本身是藏在地下的,进门要过挺严格的安检。一进去是条长长的走廊,一幅幅文字、照片按照年代讲述了纳粹从驱逐德国境内犹太人、到驱逐欧洲境内犹太人、到建立隔离区、到强制劳动、到最后大屠杀的全过程。尽头的六张大头照,每一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百万冤魂。从一扇小门进入隔壁的方形大厅,地面上展示了一些集中营里人们的日记、诗歌和信件——里面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还有对看不到尽头的苦难的绝望;以及那些文字主人的最后归宿。隔壁的展厅里讲述的是一些犹太家庭的故事,很多家庭里各个成员遇难的时间、地点都不一样,生前都是被分开隔离的,在战火纷飞中忍受着对彼此的牵挂。最后一个展厅空荡荡的,一个声音在依次念着每一个遇难者的生平事迹、第一遍德文、第二遍英文。四面墙的漆黑背景上,大大的白字打出遇难者的姓名和生卒年份。我不知道这样念完一遍需要多长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遇难者的生平将没有止境的在这个大厅里轮回,他们的逝去不会像尘埃一样不着痕迹,他们在这里会被聆听、被铭记。目前大概只有一半的遇难者确定了身份,不过执着的犹太人依然在通过各种办法完善这份名单,给每个逝者一个交代。

格兰登堡门往南不远处就是波兹坦广场,这也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一战之后的柏林并未太多的受到战争失利的影响,作为欧洲的一个文化中心,波兹坦广场周边也曾一度酒店林立、名流云集。二战时期的破坏、冷战时期位于柏林墙隔离区的尴尬,使得这个昔日繁华之所一度荒芜。现在所见到的那些造型漂亮的写字楼、大商场都是统一之后这二十来年里重建的;这对柏林城的建设其实也是把双刃剑。几十年的冷战固然停滞了城建的脚步,但20世纪末,从一张白纸上带着现代全新的理念来规划、建设城市倒是能一步到位建设的更好。波兹坦广场的入口处有一条“星光大道”,红色的路面上镶嵌着许多星星,每一颗上都镌刻着一个艺术家的姓名。路上还有些老式摄像机的模型,透过镜头可以看到一些当年的影像。柏林大概想用这种方式唤起对当时黄金年代的怀念,可惜不是所有的记忆都能靠影像唤回,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广场上还留有几片残存的柏林墙,放了一些冷战时代萧条街景的照片;昔日柏林墙的身后,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并不遥远的历史和现实在这里杯觥交错。

沿着柏林墙的旧迹一路向东,就来到了查理检查站。其实就是3号检查站,英文单词C被称作查理。柏林墙只剩下了两块石板,周围围了一小圈,有些文字、照片的介绍。有不少人通过神奇的办法逃亡西德;也有很多倒在墙下的冤魂。有一块展板上列出了所有遇难者的名姓;跟二战纪念馆里沉重压抑的气氛大不相同的是,这里处处是嬉笑玩闹的游客,摆出各种姿势和城墙合影。我觉得不要说外国人、就是柏林的年轻人也许也很难再体会那三十年分离之痛了吧。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成功逃亡西德的人在统一之后回到原先东德的家里,然而收到的却是家人的冷脸,他始终被家人认为是一个叛国者而无法原谅,以致最后抑郁自杀。也许从墙的倒掉到真正的统一之间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吧。从圈子里出来,马路对面就是当年西德的检查站了,现在就剩下比门房还小的一个小房间,插着美国大兵的照片和美国国旗。要不是有一堆人围着几个士兵打扮的人在照相,真是路过都不一定注意的到。坐车去东边画廊,这也是现存最长的一段柏林墙,沿着河绵延超过1公里。画廊周围的一些房屋大概受到画廊的影响,也在外墙上有大面积的喷漆画,看着特别好玩。原来东德的那一侧墙面上都是当年留下的涂鸦之作,就跟现在街头看到的乱涂乱画差不多,没有什么意思;西德的这一侧在统一之后专门找了艺术家画了一系列的喷漆画,也是东边画廊名字的由来。最著名的大概就是那幅“兄弟之吻”,据说还是根据新闻照片创作的,表现的是苏联老大哥和兄弟国家的亲密,只是表现手法实在太夸张了,可以拿去做同性恋宣传画了… 殊不知感情是不能拿来展示的,需要炫耀的感情多半都脆弱的不堪一击。还有一些印象深刻的,比如跨墙而过的人、穿墙而过的车、城墙缺口前攒动的人头等等,表现的无非都是东德人被禁锢的自由和对西德的向往。不过这些都是统一之后,德国政府站在昔日西德立场上的政治宣传,再联系到之前那个被家人视为叛国者的逃亡者,真正的东德人是怎么想的,我无从知道。

坐车到亚历山大广场,经过电视塔就回到了菩提树下大街的东端。电视塔下的广场上有人在吹彩色的肥皂泡,一串连着一串的,好遥远的记忆啊。回格兰登堡门的路上经过博物馆岛,可惜天色已晚,教堂和所有的博物馆都已关门。教堂在外面看了一眼,气势很大,装饰恰到好处、不觉繁复,不知道里面如何。包括大教堂在内,岛上很多建筑、门前的立柱都被熏的黑黑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典故。连接博物馆岛和大陆的几座桥都各具特色,尤其是各自的桥头堡都颇为不同。每隔几分钟便有一班火车呼啸着从桥上掠过,柏林的公共交通真是不错。大教堂门口树立着十多根圆柱,展览的主题是“被破坏的多样性”。每根柱子上都有四个人的巨幅照片和生平简介,入选的人都是二战前生活在柏林的各行业的名流。他们或因为自己本身带有犹太血统,或因为配偶有犹太血统,在二战前和二战期间被迫离开故土,辗转海外,这中间最著名的大概就是爱因斯坦了。他们中的不少人最后定居在了以色列,绝大多数人终生都没有再踏回德国一步。其实和后来绝大多数欧洲犹太人的命运相比,他们已经算非常幸运的了。展览的开始以颇为遗憾的语调介绍着黄金时代的柏林,那个日日都有音乐会、天天都能看歌剧的昔日柏林;但也正是德国人自己亲手摧毁了这一切。这也是他们对战争的反思吧,纳粹给全世界带了了创伤,德国自己也在这全世界中。岛上的很多博物馆都是沿河而建的,围墙也就是河堤的一部分。隔河绕着博物馆岛走了一圈,夕阳下、波光淋漓的水面上,是那些罗马立柱们浅浅的倒影。

03/03/2005 ● 奥匈帝国小记 ● 最后的浪漫

1864年,巴伐利亚迎来了其历史上最为浪漫、也最富理想主义的统治者——19岁的Ludwig二世。二十二年后,正值盛年的君主神秘的去世,留下一座已经完成的城堡、三座也许永远也无法完成的城堡和堆积如山的债务。位于浪漫之路终点的新天鹅堡和国王堡就是其中的两座未完成的城堡。

从Fussen的火车站乘公交车前往两座城堡,是在一个飘着小雪的早上。因为雪,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氤氲,远处的一切似乎都笼罩在薄雾里,看不真切,却多了一份朦胧与神秘。车站在山谷之中,正前方的山头被一波一波的树木推向远方,树和山头间依稀可见的灰色城堡就是新天鹅堡了。也正亏了树的掩护,这座实际是建造在悬崖上的城堡少了几分雄壮和高傲,却更像童话里山间精灵温馨的别墅。

我是9点买的票,却已经排到了10点45分参观国王堡和12点45分参观新天鹅堡。这还是一个天气不太好的冬天的星期五,城堡的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国王堡的建造位置相对要低不少,是Ludwig的父亲在旧堡遗址上重建的。外墙都是土黄色,四四方方,几个角落上的小尖顶都没有超过主体建筑的高度,仅起陪衬之用。各面墙和四角的圆柱的上边缘都建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垛口的形状——估计不是用来打仗的,但倒是更像城堡的城墙了。Ludwig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很喜欢收礼物的人,因为国王堡里几乎每一个房间的正中央都放着别人赠送的礼物——生日礼物、结婚礼物等等。各个房间的家具都是19世纪的原物,除了摆放在上面的各种贴金的雕塑、饰物,家具和房间本身都没有太多的修饰,还是比较朴素的。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国王的卧室,小屋顶上贴满了星星。屋顶上有亮源,到了晚上点起,一屋顶的星星都会闪闪发光,想来也是很浪漫的。后来一打听,果然是儿子继承王位以后重新装饰的...

从国王堡去新天鹅堡,要先下山,再向上爬半个小时的坡。冬天雪厚,通往铁桥的路关闭了。我是只能从新天鹅堡上遥望横架山间的铁桥,而无缘从那一侧看新天鹅堡正面的那个最经典的造型了,也算一憾吧。整个城堡除了正面的外墙为暗红色之外,通体灰色。主体建筑沿袭了国王堡的风格——四角浑圆的立柱以及连续的垛口形状的城墙上缘。这座被称作“后哥特风格”的城堡区别于国王堡的最大特色,大概就是内内外外不规则的耸立起的或圆或方的、各个顶着绿色的小圆帽子的柱子了。侧面的一个尖顶的柱子最高,据说迪斯尼的标志城堡的灵感正取自于此。城堡的二楼尚未完工,而已经完工的一楼和三楼真是道不尽的奢华,甚至连一楼入口处仆人们居住的房间,也经过了精心的雕饰——可见年轻的Ludwig二世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Ludwig二世喜欢天鹅,用导游的话来说,到了swan-crazy的地步。有一个房间里包括天鹅形状的门把手、天花板上的栏纹等等在内有超过一百只的天鹅!他又是一个极其感性的人,他喜欢瓦格纳,专为欣赏他的歌剧而建起一个歌剧厅,除了舞台两侧的两个帝王家族徽章外,整个大厅里的全部装饰都贡献给瓦格纳歌剧里的故事,没有自己的一点痕迹。很多房间的壁画、装饰也都取材于瓦格纳和莎士比亚的戏剧故事。他又是一个细腻而精致的人,他卧室里的木雕据说耗用了14个木工4年半的时间——这也难怪,单是他床顶的繁复、精致的木雕,已是一座独立的哥特式教堂的微缩。他也是一个奢华的人,单看他的加冕大厅吧,连地板都是用上百万的碎石子拼成的有植物、有动物的马赛克,更不用说大理石的台座和两层连券式结构的拜占庭风格的贴金的侧墙。他当然最是一个浪漫的人,而且他的浪漫是无处不在的——走廊被装饰成了洞穴、屋内的柱子是一个枝繁叶茂大椰子树、还有他最喜欢的满天繁星等等...据说Ludwig还有一双能摄人心魄的漂亮眼睛,这样的人无疑是很受欢迎的——只要他不是君主。因为修建城堡而破产的国王最后被以精神病的名义赶下了王座,且很快神秘的死去。他没有机会在他死前4天才完工的歌剧厅里欣赏歌剧,加冕大厅对于他而言更是一种讽刺。他的城堡在他死后不久就对公众开放,目的竟然是为了筹款还他生前的欠债。于是一切的浪漫嘎然而止。

不记得是从新天鹅堡里的哪个窗户往外,无意中瞧见了国王堡,颇为惊艳。背景是连绵的雪山,雪山前是两个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的小湖——必然是湖,只有覆在湖上的雪才会那样洁白、那样平整,两个湖被一段矮矮的山脊的隔开,而国王堡正建在这山脊之上。真是可以入画的景致啊。